从“他人”到“家人”
姜 珩
作为一名入职三年、资历尚浅的“90后”青年教师,当我收到张希校长发来为《闻雁集》撰稿的邀请时,心中满是忐忑:《闻雁集》承载的多是吉林大学滋养出的杰出前辈的厚重记忆,记录的是吉林大学八十载岁月中沉淀下的精神年轮。我的足迹尚浅,是否适合忝居其内?校长鼓励我说,我们既要总结成绩,更要看到新一代的朝气,分享你“求学经历、选择的思考和为学为师的感悟”,也许会给师生们更多启发,让人们从多个角度理解吉大。在此仅以至诚,分享一个“非典型”新吉大人在此寻得归属、扎根生长的点点滴滴。
求学之路
我的求学之路是一段逐渐远离地理故乡的旅程,也是充满“第一次”的奇妙航行。2009年秋,我拖着行李踏出长沙火车站,跳上立珊专线,潮湿闷热的空气瞬间包裹全身,与我熟悉的、带着松针清冽感的北国秋风截然不同。作为中南大学新校区的第一批学生,我走进了号称“亚洲最大教学楼群”的崭新天地。每天穿梭于迷宫般的ABCD栋教学楼,楼内是还有淡淡涂料味的教室,楼外是光秃秃的新树苗。听湖南籍同学用“塑料”味十足的普通话,流畅讨论那些我高中时觉得高深莫测的大学化学概念。我很快意识到,许多南方同学在高中阶段就已接触了大学知识,这让我这个北方学生感到了实实在在的“压力差”。于是学习成了我本科生涯最坚实的底色,它不仅是课堂上的聚精会神,更是图书馆和教室的自习时光,用勤奋去弥合那份认知上的起步差距。

图1 2009年参加新生开学典礼
长沙的生活,同样丰富多彩。长沙的天气,是夏天的闷热与冬天湿冷的“魔法攻击”,夏天要开两个风扇,冬天的室外总比室内暖和,这导致我后续去到其他城市,总感觉天气还不错。食堂的窗口,永远飘着辣椒炒肉的凶猛香气,但是当你习惯以后,你就会发现,湘菜是一筷就能点燃味蕾,又饱含着“江湖气”的味觉盛宴。空闲时间,我就会邀上三五好友去爬岳麓山。从本部后面的小路上去,经过麓山寺、云麓宫,在重修的爱晚亭坐一坐,秋天的风景真如诗中所诉:“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山脚下就是岳麓书院,千年学府的肃穆,总能让人静下来。周末有时去湘江边,看橘子洲头的烟花,比课本上所有焰色反应的描述都要生动,都更让人难忘,有一种“恰同学少年”的真切感受。正是这些瞬间,让我对这片原本陌生的土地,产生了深深的眷恋。

图2 2013年毕业照,拍摄于中南大学本部观云池前
进入硕士阶段,我们又成为了新化学化工楼的第一批使用者。在这里,我首次真正接触二次电池研究,着迷于化学能与电能之间转换的精妙,并坚定了继续深造的信念。当时,师兄韩凯老师刚从美国西北大学访学归来,为课题组带来了硅基负极的新方向。我致力于解决其膨胀与低导电率的难题,也在与师兄的交流中,接收着来自大洋彼岸的最新资讯,出国的念头,如种子般破土。我的生活轨迹,从此简化为两点一线:在实验室合成材料、测试电池,在本部科教楼苦学英语。最终,托福与GRE顺利过关,我的第一篇SCI论文也发表于《Electrochemical Acta》。然而,申请美国博士的道路远比想象崎岖,海投的简历大多石沉大海。2016年春节前夕,身边同学已手握多个录取通知书,而我只有前路的彷徨,这让我十分焦急。转机,在大年初五降临,一封来自俄勒冈州立大学纪秀磊教授的邮件,为我打开了一扇门。当天下午的面试,涵盖了英语与专业知识。结束时,纪老师得知我尚无理想的录取通知书时,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I will save you(我将拯救你).” 这句话,如同一把精准的“化学钥匙”,为我开启了通往太平洋彼岸的学术大门。巧合的是,纪老师的母校就是吉林大学,这也是我与吉大缘分的起点。
2016年夏末,我飞赴美国西海岸,开启了在俄勒冈州立大学的博士生涯。离开熟悉的语言与文化环境,周围的一切都像被置入了全新的“溶剂体系”,寻找在新的“电解液”中稳定存在与高效迁移的方式。生活的第一课从厨房开始,这里没有食堂,一日三餐须得自己动手。好在,化学实验的训练让我对“配方”、“火候”和“流程”有着格外的耐心与把控力。学术上的第一个挑战,则是语言。我需要快速消化全新的专业知识,有时甚至需要将老师的讲课内容录下来,回去再仔细学习。更紧迫的是,作为化学系的研究生,我必须立刻站上讲台,担任《General Chemistry》实验课和习题课的助教,我不仅要学习知识,更要学习如何用另一种语言清晰、自信地传递知识并与我的学生们沟通。而我执教的那栋实验楼,有一个令我肃然起敬的名字Linus Pauling Institute(鲍林研究所)。这位将量子力学原理应用于化学、创立价键理论、并两度荣获诺贝尔奖的巨擘,正是在这里校园度过了他的大学时光,担任助教,并将他的诺贝尔奖牌捐献给了母校。每次走上讲台,我都感到是在与一段辉煌的科学传奇并肩而行。

图3 Linus Carl Pauling将其诺贝尔化学奖与和平奖奖章赠予俄勒冈州立大学
进入课题研究后,我将方向转向更为绿色、安全的水系电池。我的导师纪秀磊教授思维极其活跃、充满想象力,他办公室大门始终向学生敞开,而他最常挂在嘴边的问候,是一句充满期待的“Anything new(有什么新结果)?”。在他的引领下,我们探索了基于质子的传导机制,并发现了其在高倍率和超低温下的优异性能。由于质子的强酸性带来腐蚀难题,我们又尝试用铵根离子作为质子源。然而,实验中我们却观察到充电过程中离子存储的反常现象。起初,我坚信是自己操作失误,经过反复验证,我忐忑地向纪老师汇报了这个“坏结果”。他听后却说:“There are no bad results, only unexpected results(没有什么坏结果,只有意料之外的结果)。”这句话如同一道光,驱散了我心头的焦虑。我们放下所有预设,从头仔细分析,最终揭示了一种氧化物可逆存储阴离子的全新机制。如今,我也常将这句话告诉我的学生:科研中最迷人的,往往正是那些“意料之外”的火花,它可能照亮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正如CCS chemistry主编寄语所讲:“保持开放的心态、有一颗永不满足的好奇心、将看似无关的某些想法与现象联系起来、淡化自我批判、拥抱意外的结果--也许你无需刻意寻找,意外发现自会不期而遇”。

图4 2019年团队部分成员合影,右一为作者导师纪秀磊教授
2020年秋天,在我三十岁生日当天,我通过了博士论文答辩。由于疫情隔离,这场答辩只能在线上完成,当年毕业典礼也被取消,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博士毕业后,我在工业界进行了一年的短暂探索,随后便从西海岸迁往东海岸,加入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继续博士后研究。我的合作导师王东海教授,是一位治学严谨又倾囊相授的学者,他的博士生导师卢云峰教授,同样是吉林大学的杰出校友。这奇妙的缘分让我再次感到惊叹,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学术之网,早已将我与那所遥远的北国学府相连,所谓“吉人天下”,或许正是如此。于是,在2023年的夏天,我从纽约出发,踏上了归国的航程。
选择之路
选择入职吉林大学,于我而言,并非一时冲动的决定,而是一场始于跨越代际的学术牵引,最终归于内心认同的奔赴。我的导师纪秀磊教授毕业于吉林大学,他治学风格的脉络里秉承着“厚基础,重实践,严要求”的传统。更直接的联系,自我入学以来,陆续有来自吉大物理学院的访学同学加入我们课题组,在朝夕相处中,他们扎实的基础、严谨的作风与勤奋的态度,为我勾勒出关于吉大学风清晰而深刻的第一印象。于是,2019年趁回国间隙,我专程前往长春,决心亲眼看看吉林大学和我们合作的实验室。在新型电池物理与技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我见到了陈岗教授和杜菲教授,他们身上所展现出的纯粹学术热忱、清晰科研追求和平易近人的交流态度,让我对吉大这一平台产生了更深层的认可。参观结束时已近黄昏,当我踏出唐敖庆楼,站在阶梯上,唐先生的雕像伫立在晚霞中,他目光沉静而笃定地望向前方,仿佛与周围穿梭着抱着厚重课本、低声讨论问题的年轻学子处于同一时空频道,于是我拍下了我在吉林大学的第一张照片。返回美国后,我又与新型电池实验室开展了多项深入合作,建立起深厚的合作基础。

图5 暮色中的唐敖庆雕像,作者拍摄的第一张关于吉林大学的照片
2022年,学业即将结束,身为漂泊在外的游子,我早已下定决心回国发展。然而,面对国内众多高校的选择,我却陷入了深深的迷茫,内心被两种声音反复拉扯:一边是培养我多年的母校,那里有熟悉的实验室气息、亲切的师承脉络,以及一份近乎本能的安全感;另一边,则是朋友们极力推荐的东南沿海高校,它们代表着更活跃的学术前沿、更优渥的资源配置,以及一种“奔赴更大舞台”的可能。正当我为两种选择而焦虑时,一通来自长春的微信电话为我带来新选择。时任吉大物理学院人才引进副院长的杜菲老师得知我有意回国,主动与我取得了联系。他为我系统而细致地介绍了学校的引进政策、支持体系与发展规划。吉大不仅拥有高水平的科研平台,更在青年学者的成长路径上展现出真诚的扶持态度与清晰透明的晋升通道。然而,一个根本疑虑仍萦绕心头:我出身化学,如何能快速的融入物理学院?他解释道,新型电池实验室并非传统学科壁垒森严之地,而是物理、化学、材料等多学科交汇激发的创新熔炉,我可充分发挥自身特长。这番话扫清了我心中障碍,使我迅速明确入职意向。尽管母校召唤深情、东南沿海邀约诱人,但基于长期积累的了解与信任,以及吉大与我科研志趣的深度契合与清晰照亮的发展路径,我最终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吉林大学。
特别令我印象深刻的是吉大灵活、务实且诚信的人才支持机制。在沟通初期,学校基于我当时的情况提供了副教授岗位。而随着2022至2023年间我一系列科研成果的陆续产出,在我2023年8月正式回国报到前,学校主动依据我的发展态势,将聘任岗位提升至准聘教授。随后,当我陆续获得系列新成果后,学校又迅速响应,为我匹配了校长直聘的相应待遇与支持条件。这一系列动态调整并非特例,学校的人才标准公开透明、流程高效规范,在校长牵头的人才工作小组机制下,真正做到“一事一议、精准支持”。每当见人讨论“学校的承诺是否可靠”,我的亲身经历便成为一句坚定证言:在吉大,你所收获的,往往会超越最初约定。这里给予我的不仅是一个职位,更是一份厚重的信任、一个广阔的舞台,以及一份踏实前行的底气。

图6 2024年,纪秀磊教授回吉林大学访问,与作者在五月花广场前合影
扎根之路
我在吉林大学的扎根之路,离不开来自四面八方的帮助,还未入职前,我就得到了学校所给予的全方位、全链条的支撑。由于长期在海外学习工作,我对国内项目申请书的撰写思路与表达方式并不熟悉。在申请初期,学院便组织资深专家和同行与我深入交流,帮助我理解国内学术语境,找准关键科学问题与项目定位。在申请书撰写阶段,团队、学院乃至学校人才办的老师从框架结构到表述细节,对我进行了多轮细致打磨。通过初评后,学校更组织了从团队、学院到校级的多次模拟答辩与PPT精修,甚至由张希校长亲自牵头专家组进行最终把关。更令我触动的是学校“以人为本”的细节支持,入职后,我因纵向经费中设备额度有限,无法购置某台关键检测设备。通过人才办向校长反映后,校长在详细了解我的研究需求后,特批校长机动经费,及时解决了这一问题。“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有了先进表征设备的加持,我们对电极界面反应又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这种“雪中送炭”式的支持,让我感受到吉大对青年学者实际困难的真切关注。

图7 2024年初,张希校长参观新型电池物理与技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
吉林大学给我的帮助更是来源于精神层面,我的办公室在物理楼三层,每天清晨当我走向办公室,总会与院史墙上那些目光相遇——余瑞璜、朱光亚、吴式枢等先生们的肖像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他们当年放弃优渥条件,毅然北上,在东北大地上播下物理学的种子。这种被称为“北上精神”的力量,穿透七十余年时光,依然在我每日途经的这面墙上低语,成为我工作中一种无形的滋养。这份精神的鲜活,在于它能被真切地“听见”。有幸听过邹广田先生讲述院史,那些在档案中略显斑驳的往事,经由他的口述,顿时变得有血有肉,可亲可敬,讲他们的工作日常,也聊起他们工作之外的性情与爱好。这种精神的感染力,早已跨越校园的围墙,形成一种温暖而有力的循环。我常看到,许多毕业多年的校友回到这里,静静站在院史墙前,如同进行一次精神的溯源,将人心紧密联结。更令人动容的是,因工作结识了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的申泽骧教授与范红金教授,两位卓有成就的学者,仅因“吉大物理人”这重朴素身份认同,便对我的学术发展与职业规划给予毫无保留的指导。那份纯粹、基于同门之谊的关怀,让我深深体会到何为“家”的延伸。他们身上有着鲜明的吉大情结与师长风范,每当母校需要,他们总会挺身而出,或推动合作,或建言献策。范红金教授每次回国,行程再满,也定要回到学院做一场学术报告,将最前沿的思考带回家。更为难得的是,他总会特意留出时间,为学生逐字修改论文,从谋篇布局到图表呈现,倾注心血,不厌其烦。那一刻,我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国际知名的科学家,更是一位继承吉大物理血脉的“先生”,他将从前辈处所得的提携,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下一辈。这份对学术的虔诚与对后学的爱护,正是那面院史墙上精神最生动的当代注脚。

图8 吉林大学-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学双边论坛
如今回国三年,我告别了踽踽独行,拥有了一群可爱的学生,我们的研究方向也从单一的基础探索,逐渐转向基础与应用并重的路径。一方面,我们聚焦于水系储能电池,通过搭建表界面表征分析平台,深入解析水分子在电场与界面约束下的动态结构和演化规律;另一方面,针对东北地区高寒天气,通过分子工程手段对电解液组成进行精准调控,实现高安全和低温性能的同步突破。每当看到学生们因为一个清晰的实验数据而雀跃,或为某个棘手的难题蹙眉深思时,我仿佛看到求学时的自己,让我感受到成为吉大人和培育新吉大人的快乐,他们成为了我与吉大这片沃土相连的根须,让我真正的扎根于此。

图9 作者团队合照,2025年拍摄于唐敖庆楼内余瑞璜雕像前
今年正值吉林大学建校80周年。八秩学府,薪火相传,在这里,我所收获的远不止一个岗位、一份支持,而是一种深刻的归属与一份向前的嘱托。这份归属,让我在每一次实验攻坚时,身后都似有沃土青山;这份嘱托,让我在每一次与学生论学、与同仁交流时,都深知自己也是那星火相传中明亮的一环。展望前程,我愿以一名归来学子的全部赤忱,继续在这片深厚的土地上深耕,将个人的科学求索,汇入学校的发展与国家的需要。三年仅是起点,八十年恰是序章。愿“雁归”的初心与“新芽”的期盼在此相遇。我亦衷心期待更多怀揣理想的同行者选择吉大、加入吉大,在这里扎根生长,与我们一道,在这片无边的学术森林中,共同续写下一个春天的郁郁葱葱。
作者简介

姜珩,吉林大学唐敖庆学者领军教授,国家级青年人才。2013年和2016年于中南大学分别获得学士和硕士学位,2020年于美国俄勒冈州立大学获得博士学位,2021-2023年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从事博士后工作,2023年加入吉林大学新型电池物理与技术教育部重点实验室。近年来,聚焦于开发超越传统的储能电池新体系,围绕电解液溶剂化结构的表征与调控、固液界面膜的功能化设计与机理研究、新型储能材料的设计优化与存储机制探索等方面,开展了系统的产学研用相结合的研究工作,发表包括Nat. Sustain., J. Am. Chem. Soc., Angewante. Chem. Int. Ed., Adv. Mater.等国际知名杂志在内的SCI论文50余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