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瑞璜（1906-1997）

我最早是从父亲口中得知他最小的叔父余瑞璜先生的。那是恢复高考后不久，父亲在宜黄一中教高中语文，自然十分关心高考和大学招生。有一天，他在浏览吉林大学的招生简章时，竟意外看到了阔别多年的小叔的名字。那一刻的惊讶、激动与喜悦，我至今仍能清晰感受。下班回家后，他迫不及待地向全家分享了这个消息，我们也为有这样一位科学家长辈而感到自豪。父亲随即按照简章上的地址给六爷爷写信。在那个固定电话都罕见的年代，书信是异地联系的主要方式。不久，余瑞璜先生便亲笔回信，还附上了一张黑白全家福。父亲也将联系上小叔的事告知家乡亲友，可谓奔走相告。这份喜悦，若非亲历那个年代，恐怕难以完全体会。

大约从小学起，我就隐约察觉家庭出身有些特别：我们兄弟三人，只有哥哥随父姓余，我和弟弟都随母亲姓黄。在绝大多数家庭子女皆从父姓的年代，这样的安排自然引人好奇。后来我明白，这既是父母对母系家族渊源的尊重（母亲是清代名臣黄爵滋的后人），也体现了余家一贯的开明与温情，让两个姓氏共同成为我们兄弟生命的底色。

随着年龄增长和社会开放，我逐渐了解到更多家族往事。比如，爷爷曾在民国时期的交通部从事财会工作，父亲在南京出生，他的小名“京生”正是六爷爷余瑞璜先生所取。

爷爷余瑞珍在兄弟六人中居长，生于1887年。五个弟弟依次为瑞琛、瑞瑜、瑞瑛、瑞琪和瑞璜，同属“瑞”字辈。最小的瑞璜生于1906年，两人相差近二十岁。他们出生于风雨飘摇的晚清，那个时代的人除了姓名，还有字与号。字多由长辈所取，与名相关；号则多是日后自取，寄托志趣抱负。爷爷字鹤祥，六爷爷字介祥。兄弟几人的名字中皆嵌“瑞”“祥”二字，承载着父母深深的祝福与期盼。

余家是私塾世家，家学渊源。曾祖父余方时，字元吉，乃秀才出身的私塾先生；曾祖母黄氏，字和荪，系清代禁烟名臣黄爵滋之后。黄爵滋是中国近代禁烟运动的重要倡导者，与林则徐、邓廷桢齐名。他晚年被革职，61岁卒于北京，归葬宜黄二都。余瑞璜先生曾在回忆中提及，幼时母亲在清明带他为外曾祖父扫墓，并讲述其禁烟故事。从此，这位未曾谋面的先辈所承载的家国情怀、经世致用之精神，便悄然浸润着后代的心灵。

曾祖父在幼子瑞璜出生次年病逝。当时，爷爷20岁，弟弟们分别只有15岁、8岁、6岁、3岁和1岁。曾祖母毅然扛起家庭重担，在亲友相助下，带领这个乡村家庭渡过最艰难的岁月。她虽出身名门，但家道已落，然家风犹存。1988年，余瑞璜先生在《一生受教育和所得结果的回忆》中，以“出生名门，知书达理”形容母亲。作为后代，我深信曾祖母是六爷爷最好的启蒙老师，为他系好人生第一粒扣子，奠定了“家国情怀”“科教报国”的人生底色。

一件往事令我至今感触尤深：曾祖母去世时，全家忙于丧事，年幼的大姑姑却偷偷跑出去玩。六爷爷发现后怒不可遏，抓起她的手让她原地转圈，直至头晕目眩。这一举动，将他失去母亲的悲痛与对母亲深沉的爱体现得淋漓尽致。自从曾祖母去世后，六爷爷也再未回到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宜黄。

在曾祖母含辛茹苦的培育下，余瑞璜先生从江西乡村少年成长为新中国首届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实现了惊人的人生跨越。我曾想，若非有这样一位了不起的母亲，即便出身书香门第，在当时的偏远乡村，兄弟几人也很可能为环境所限，泯然众人。但上天眷顾，他们拥有一位坚韧明理的母亲，加上兄弟接力奋斗，最终个个成才，共同创造了民国时期江西乡村的“教育奇迹”：

爷爷余瑞珍，先后毕业于省立中学和财政部会计传习所，曾供职于浙江省财政厅、交通部，在20世纪初文盲遍地的年代已属不易，为弟弟们树立了榜样。

二爷爷余瑞琛，毕业于省立农业专门学校，曾任小学校长，后供职于旧政府。

三爷爷余瑞瑜（号精一），192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法科，后赴德留学，1928年获法兰克福大学经济学博士。回国后历任多所国立大学教授、系主任，并曾任江西《民国日报》社社长。他是可考的宜黄史上第一位博士，亦曾入选中央研究院院士初选名单。

四爷爷余瑞瑛（号文若），1923年毕业于国立武昌师范大学博物地学部（今武汉大学生物系），后投身革命，至迟于1926年10月加入中国共产党，是可考的宜黄籍最早的党员，也是最早在宜黄开展革命活动的两名党员之一。他曾短暂担任宜黄县长，后留学美国获硕士学位，1941年底病故于国立湖南大学经济学教授任上。

五爷爷余瑞琪，毕业于私立心远大学，曾任江西《民国日报》主任编辑，并当选省第一届参议员。

六爷爷余瑞璜，成就最为卓著，无需赘言。

一个山区小县的乡村家庭，在上世纪20年代竟有四人从国内知名大学（其中两人就读顶尖学府）本科毕业，三人拥有海外留学经历，这无疑堪称“教育奇迹”。奇迹的背后，是曾祖母的坚毅与智慧，也离不开兄长们的支持。尤其是爷爷和二爷爷，作为长兄，在成家后仍尽力资助弟弟们完成学业，甚至出国深造。爷爷的首任妻子许氏家境优渥、心地善良，也对小叔们的求学给予了重要支持。

余瑞璜先生1906年4月3日出生于宜黄崇二都的私塾家庭。与同样为吉大物理学科奠基做出贡献、出身优渥的同事吴式枢先生不同，他是真正从乡土中走出来的科学家。作为后人，我借助方志、档案、家谱等史料，尽力还原其兄长们的生平与影响，正是为了更完整、生动地呈现余瑞璜先生所接受的家庭教育与早期成长环境。

1987年至1989年间，我仅在长春、武汉、南昌见过六爷爷三次。第一次是1987年送弟弟入读吉大，由当时在吉大念书的外甥带领拜访。交谈中，六爷爷曾感慨：虽生于南方，终将老于东北。1997年，敬爱的六爷爷与世长辞。他曾说，一生最大的快乐是永不停止地科学探求真理。在我看来，他跌宕而执着的一生，正是吉大物理“坚忍不拔，追求卓越”精神的生动写照与诠释。

2026年，正值国家“十五五”规划开局、吉林大学建校八十周年，也是余瑞璜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作为他的侄孙，我谨代表故乡江西的亲人，衷心祝愿吉大物理学科再创辉煌、英才辈出。这想必也是六爷爷在天之灵最乐见的景象，亦是对他最好的纪念。

黄大新 2026年1月于南昌

注：作者黄大新，系余瑞璜先生长兄余瑞珍之孙，现任江西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理事、江西省审计学会秘书长。

编校 | 周 淼

排版 | 于 跃

审核 | 侯博宇、杨 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