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田殿平
作为与余瑞璜先生共事多年的同事与晚辈,每当回忆起先生的音容笑貌,心中总是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敬仰与思念。先生不仅是我工作上的领导,更是我人生道路上的引路人。
我于1975年毕业于吉林大学物理系气象专业,1981年起担任物理系党总支副书记,主管学生工作。正是在那段岁月里,我有幸与余先生同在系领导班子中共事。先生于1979年至1984年间担任物理系第一任系主任,我们朝夕相处,他的言传身教,对我影响至深。后来我转任行政副主任,与先生的接触更加频繁,无论是系务工作,还是生活琐事,先生常邀我至家中商议,使我成为他家的“常客”。这份跨越职务的信任与情谊,让我深切感受到先生为人的真诚与温暖。
我和余先生一家从相识、相知到彼此信任,经历了漫长而深厚的情感积淀。真正的工作接触始于1981年我主管学生工作之时。每年新生入学教育的第一课,我们几乎都邀请余先生主讲:一是以他放弃国外优厚待遇、毅然归国的经历进行爱国主义教育;二是讲述物理系白手起家的创业史,开展艰苦奋斗的传统教育;三是坚定学生的专业信念,强调“物理是个伟大的专业,物理系毕业生做什么都不算改行”。这一课,稳住了无数青年学子的心。
1986年我担任物理系行政副主任后,与余先生及家人的联系更为紧密。1987年,学校决定将金属物理专业从物理系划出,单独成立材料科学系。余先生的亲传弟子全部随之调离,但他本人坚决表示:“我一生投身物理,永远是物理人,必须留在物理系。”因此,他的行政事务仍由物理系负责,这也使我承担起更多服务老先生的工作职责。
余先生执教六十周年庆祝大会由我主持。筹备期间与先生沟通频繁,会议隆重而热烈。省委副书记张岳琦、省委秘书长桑鹏文,社会知名人士,学校主要领导等均到场祝贺,各方人士赠送大量纪念品表达敬意,先生格外欣慰。余师母病逝后,因子女尚在海外未能及时返国,需暂存遗体以待亲人归来。我协助余先生长子真华处理相关事宜,自此与余家往来更为密切。
余先生是吉林大学物理系的重要奠基人。1952年建系之初,条件极为艰苦。没有实验室,先生带领师生将日伪时期的马厩改造为实验室;没有设备,他们亲手制作,四处争取;没有资料,先生利用自己在清华的资源,为吉大争取来宝贵的图书期刊。正是在他的带领下,物理系从无到有,迅速发展,于1958年跻身全国重点学科行列,为吉大物理日后数十年的辉煌奠定了坚实基础。
先生治学严谨,工作勤奋,为人却极为平易近人。无论是教授还是学生,无论事情大小,找到他,总能得到热情接待与悉心指点。即便在我担任党总支副书记期间,因年轻经验不足,我也常向他请教,先生从不推辞,总是给予具体而中肯的指导。他爱系如家,爱生如子,常把学生请到家中吃饭谈心。
我在物理系领导班子工作整整28年,这段经历让我深刻体会到:吉大物理之所以能历经低谷而再度崛起,离不开几代领导班子的接续奋斗与精神传承。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余瑞璜先生等老一辈所铸就的“自力更生、爱国奉献、求真务实、提携后进”的吉大物理精神。
历届物理系班子展现出鲜明的精神品格:成员们勤勉敬业、呕心沥血,面对困难坚韧不拔;班子内部高度团结,思想统一、步调一致;尤为可贵的是,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班子成员在创办系办企业、为教职工谋福利的过程中,虽投入大量时间与精力,但在待遇分配上坚持与普通教师同等标准,“不多拿一分钱”。这种严于律己的作风,极大鼓舞了全系士气,也成为对老一辈艰苦创业精神最真切的继承。
刘运祚、王克协、傅英凯、回瑞发等几位系主任,无论在工作能力、敬业态度还是为人品格上,都值得我终身学习与敬佩。特别是这几届领导带领全系教职员工走出低谷,付出无数艰辛,他们身上体现出的无私与忘我,正是余先生精神的真实延续。
生活中的余先生,衣着简朴,家居如寻常百姓,毫无特殊化之处。他性格开朗,说话直率,或许正因如此,在特殊年代里历经坎坷。他曾被打成右派,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损失,更是吉大物理系的重大损失。我们都相信,若非如此,物理系的发展本应更加壮阔。
1997年5月,先生病重。17日,我接到他家人电话后匆忙从郊游中赶回,将他从家中背出,送入医院。18日深夜,是我最后一次在病床前陪伴他。先生那时已不能言语,但即使在抽动脉血这样的痛苦时刻,他也紧咬牙关,一声不吭。那份坚强与忍耐,让我这个在场者为之动容,也深深感受到一位科学家、教育家的风骨。19日凌晨,先生与世长辞。
余先生晚年,子女多在海外,身边主要由长子真华照料。因多年交往深厚,我们常上门探望、协助处理家事,彼此早已如家人一般。真华患有严重糖尿病,先生去世后不久亦不幸离世,令人痛惜。
未能更早察觉先生病情的严重并及时送往医院,未能更好地陪护他走完最后时光,成为我心中长久的内疚与隐痛。先生离去后,其子女将一些珍贵的合影照片赠予我留念,其中情谊,令我珍藏至今。
余瑞璜先生将他的一生奉献给了吉林大学物理系。从建系元勋到辛勤园丁,他不仅开创了一个学科,更铸就了一种精神。今日吉大物理枝繁叶茂,衍生出多个优势学科与院所,培养出众多院士、学者与国家栋梁,这繁荣景象的根基,正是先生与老一辈物理人用青春与心血夯实的。而几代物理人薪火相传的团结、自律与担当,正是对先生最好的告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