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余瑞璜先生和陈佳洱先生(右)
余瑞璜先生离开我们已有多年,可他的模样、他的治学态度,尤其是他跪在地上,用毛笔一点一点擦拭X光管霉斑的那个背影,直到今天,还清清楚楚印在我心里。今年是先生一百二十周年诞辰,作为他曾亲手教导过的学生,也作为一个后来同样走在科学教育路上的人,我想写下这些字,既是怀念,也是想把先生的精神传下去。

1952年秋天,我转入东北人民大学(也就是后来的吉林大学)物理系读书,余先生是我们的系主任。他不仅是我国金属物理和X射线晶体学领域的开拓者之一,师从诺贝尔奖得主布拉格教授 ,更是一位将家国情怀默默融入每日教学科研的实干家。
那时候国家刚起步,什么都难,物理系更是从零开始。先生带着我们一起建实验室,从捷克买来的X光管,因保管不当,窗口长满霉斑,根本没法用。那天,我正对着这个又金贵又麻烦的家伙发愁,却看见余先生卷起袖子,直接跪在地上。他手里捏着一支细细的毛笔,蘸了些自己调好的清洁液,屏住呼吸,像对待最珍贵的艺术品一样,轻轻地、极其耐心地,擦过每一处霉点。他是系主任,是大学者,本来只需交代一句就行,可他偏要自己动手。那个画面,没有声音,却让我心里一震。它让我明白:科学是实实在在的活儿,一点都马虎不得;真正的学者,从不看轻任何基础的小事,自己亲手去做,才能真正懂得。 这种“跪地除尘”的态度,成了我后来做实验物理研究时,一直记在心里的准则。
先生特别爱才,也真心为年轻人着想。我毕业后,他很希望我留校。那时北京大学招研究生,对我很有吸引力。先生知道后,专门找我谈心,跟我分析留在吉大、参与开创实验教学的意义和前景。为了让我安心,他甚至半开玩笑又很认真地说,可以让我“助教领导研究生”。我心里知道,这哪是什么制度,分明是先生为了留住我、鼓励我,想出来的特别办法。那里头装的,全是信任和期待,比什么头衔都重。他不在乎资历和名分,只在乎年轻人能不能在需要的地方扎下根,能不能把学到的东西,变成真正培养学生能力的实事。
在先生的引领下,吉大物理系很早就有了一套把理论和实践紧紧结合在一起、特别看重学生动手和动脑能力的体系。从设计金属X射线物理实验,到鼓励我们自主讨论、动手搭建设备,处处都透着先生的想法:“学问要能用出来,人才要在实干中成长。”他为我们准备的,不只是一个上课的地方,更是一个能让我们早早开始探索、充满创造氛围的“科研苗圃”。
余瑞璜先生他们那一代科学家,心里都有一股强烈的“科学救国”“科技报国”的热忱。他们在海外学成,二话不说就回来,不计较个人得失,哪里国家最需要、哪里条件最艰苦,就去哪里。先生来到吉大,白手起家建设物理系,就是这种“北上精神”“扎根精神”最生动的写照。他的爱国,不是说在嘴上的,是化在了一砖一瓦建实验室的汗水里,化在了一字一句写讲义的灯光下,化在了为每个学生仔细思量未来道路的苦心之中。
先生身上有种科学家特有的朴实和刚毅。他不爱空谈,追求真理的态度既严谨又执着;他待人真诚,提携后辈从来是不遗余力。在他那里,高尚的学问和深厚的人情是融在一起的。他不仅教给我们知识,更用自己的一言一行,让我们看到了一个科学家该有的担当,一个老师该有的风骨。
如今,吉林大学已走过八十年了,物理学科发展得枝繁叶茂,给国家培养了数不清的优秀人才,很多都成了科技战线上的骨干。当年先生亲手擦过的那根X光管,可能早就更新换代了,但他留下的那种亲手实干的作风、精益求精的态度、为国育才的使命感,已经融进了吉大的传统里,在一代代老师和学生中间传递着。
我常常觉得,今天我们怀念余瑞璜先生,不只是怀念一位学科先驱,更是要重新看见和学习他们那一代科学教育家最珍贵的东西:以德立身,以能成事,把个人的路和国家命运连在一起,在平凡的岗位上,努力做出不平凡的贡献。 这和今天我们讲“立德树人”,倡导科学家精神、工匠精神,是完全相通的。
先生说过,一个学校好不好,最终要看它对国家有什么贡献。我想,吉大物理乃至中国物理教育能有今天的发展,正是因为有余先生这样一批奠基人和开拓者,他们打下了坚实的根基,才有了后来服务国家、推动进步的累累硕果。这大概是对先生最好的告慰。
在先生一百二十周年诞辰之际,思念很长,敬意很深。先生树立的榜样,会一直照亮我们和后来人的路。